绿树红瓦综合征患者
三个文化人眼中的青岛城
文 杨猛
在青岛著名景点栈桥，两市民坐在海边栏杆上休息。 记者 陈志刚 摄
德国人的遗产
现为青岛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的宋文京，原先在郑州工作，来青岛已有15年。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，接触过的很多人，不管来没来过青岛的，都会称赞“青岛是个好地方”。对一个城市的评价如此一致，在宋看来，“全中国似乎也只有青岛、大连、厦门等少数几个地方。”
宋文京分析，青岛给外界第一印象很好。整个城市和大海是零距离的，市区代表景点栈桥，直接探入海里数百米。太平路、东海路等主要干道都在海边。这样的城市，北方除了青岛，绝无仅有。青岛盛产帅哥靓女，加上气候宜人，城市干净，空气新鲜，生活节奏悠闲，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城市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青岛人，作家刘杰对于这座城市的历史，曾有过深入分析。青岛虽然是一个殖民地城市，但是事实上，德国从1897年11月2日进入青岛以后，在很小的范围内划出了一个青岛区，就是所谓的欧人区，或者叫租界。其他部分还是以华人为主。1914年11月日德战争中，德国战败，日本占领青岛，这个时候青岛总人口才11.6万人。
日本占领青岛后，建立大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，比如纺织业。过去中国的轻纺工业城市，青岛仅次于上海名列第二，加上天津，号称“上青天”。到1923年底日本将青岛交还给北洋政府时，青岛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了67万，这还不包括将近10万的日本侨民。也就是说，今天的青岛人，大部分都是来自于这些劳动者的后代。
刘杰认为，青岛的人群构成，对于整个青岛城市的文化走向很有关系。“我所认识的青岛，是一个相对比较保守的群体。这可能和祖辈一直都是受到奴役有直接的关系吧。”
青岛的城市历史只有100多年。他认为，日本留下的精神遗产很少，除了战略性掠夺之外，影响比较大的就是纺织工业，现在也都已经淘汰。德国对青岛文化影响比较深的就是建筑，这是中国人最早接触国外文化的主要渠道之一。
青岛的城市建筑，基本上涵盖了所有当时欧洲的建筑样式，号称“万国建筑博览会”，城市规划在今天看来也非常出色。青岛的地形是丘陵，起起伏伏，但是城市规划疏密有序，实用性和观赏性相结合，出行很方便，又有居家感。青岛人培养了比较好的审美眼光，所谓“洋气”，就是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中熏陶出来的。
另一名青岛作家王音也认同德国人对于青岛城市规划的贡献。最早的青岛是一个渔村，最后规划成了远东的一座现代城市。他认为，青岛是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城市，是西方文明下产生的一个样本，不像其他地方，是农耕文明下逐步发展起来的城市。
青岛老城的下水道排水系统，至今发挥着作用。下水道井盖，青岛人今天仍称为“古力”，就是出自德语译音。过去曾经有种说法，称青岛为“东方瑞士”，把一个城市和一个国家相比较，可见青岛当年的城市规划欧化程度很深。
鲁迅有没有来过青岛
上世纪30年代是青岛文化的“黄金时代”。它创造了令人向往的文化高度，也为后人增加了无法企及的难度。
刘杰介绍，青岛的市民构成，原来主要是来自山东周边农村的劳动者。1930年代，沈鸿烈在青岛做市长的时候，考虑到了这个新兴的工业城市缺少自身文化，专门邀请蔡元培、杨振声等文化先驱来到青岛，并把包括老舍、闻一多、洪深、王统照等当时知名的作家教育家汇集青岛，目的就是为了建立青岛的自身文化，为青岛注入思想和文化活力。遗憾的是这个文化事件因为抗日战争中断。
今天，上述名人的故居已经成为青岛的一大景观。至今青岛的文化人对这段历史仍然念念不忘，认为沈鸿烈为青岛的文化和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。
王音最近写了一篇文章《青岛，鲁迅没来过》，也在分析30年代的文化现象对今日青岛的影响，还在青岛引发了热烈的讨论。有人曾考证鲁迅也到过青岛。但是王音考证：鲁迅根本没有来过。
这个争论反映了青岛知识分子的矛盾心态。在无力打造新的文化高度的时候，难免沉湎于如海市蜃楼的旧日辉煌。而王音试图打破这段春梦。王音说：“即便是青岛人津津乐道的老舍、巴金，来过青岛又怎么了？不过是过客，和青岛没有真正的关系。他们来了，又走了，就像是一阵风。”
王音看来，青岛就是个港口城市，留不住人。很多文人非要说这个大师喜欢青岛，那个大师留恋青岛，实际上，青岛根本没有大师。“鲁迅可能来过，也可能是带着某个女学生，在船上遥远地望了青岛一眼罢了。”
绿树红瓦综合征
康有为晚年移居青岛，并在青岛去世。他的故居现在青岛的福山支路5号。康有为赞叹青岛“碧海青天，不寒不暑;绿树红瓦，可舟可车”，于是“碧树蓝天，绿树红瓦”成为对青岛的最佳概括。
但是康有为的称赞成为青岛发展的一个负担。宋文京以一个外来人的眼光发现，作为一个近代移民城市，青岛人的基因基础都很优秀，所谓“山东大汉”。由于生活的城市美，相对衣食无，所以青岛人的进取心不强，还不允许别人说它不好，特别维护自己的城市。有一个顺口溜就反映了青岛人的心态：“千好万好不如青岛，千难万难不离崂山”。
宋文京认为，这里的民众和北方许多地方一样，大事做不了，小事不愿意做。山东的其他城市，青岛没一个看得上的。尤其是对于济南作为省会城市，青岛人一直不“份”。青岛人看哪里都不如家乡，哪也不愿意去，沉湎于家乡的恬美和舒适，观念其实偏于保守。过去的青岛市领导人俞正声曾经批评青岛患上了“绿树红瓦综合征”，这话今天还被反复引用。
刘杰在创作描写青岛家族的小说《郑家》的时候，搜集了大量资料。他认为，青岛拥有很好的天时地利及自然条件，按说应该是一个发展速度很快的城市。品牌工业像青啤、海尔、海信等企业，在国内都是第一流的。但是他前几天看了一个资料，青岛从品牌城市的排名中已经没有了，这说明青岛除了前面所述的几家企业外，没有更新的企业产生。
刘杰把这归咎于青岛人缺乏进取心。“长期以来，青岛人的思想观念落后半拍。开放开始，南方人在青岛生绿豆芽，青岛人嗤笑，说一斤绿豆芽能赚多少钱？结果生豆芽的都回家盖楼了；南方人来青岛修鞋修伞，青岛人同样也瞧不起，后来去了温州一看，修鞋的现在都成集团老总了。”
这似乎很矛盾。既然青岛人多数是劳动人民的移民后代，为什么现在反而瞧不起劳动人民了？刘杰认为，主要是受到过去教育的影响，劳动人民一生都在本分地做工，所以见不得不做工作而“走歪门邪道”的人。
市民文化里的“混子”心态
刘杰在小说《混子》里，塑造了具有混子心态的主人公。作家认为，这种心态在青岛人的基因里一直若隐若现。
《混子》中有很多刘杰自己的影子。刘杰先做记者，后来经商。“我下海的原因很简单，就是不想干新闻了，因为假话说得太多，我发现语言表达能力都下降了。还不如下海去赚钱，反正都是骗人。”
在海里一通折腾，他先赚后输，几百万资产最后只剩一块五，并被美国人押解回了中国。走投无路的时候，却幸运拿到了八十万“海外学子归国创业贷款”。拿到钱，他先是给自己买下两套房子和一辆带鲁B-Z字头的车，这就是他一直对外宣称的头年回来身无分文，第二年就敢住进百万房子的经典桥段。
剩下的钱都用不了，包一条药厂的生产线，拿着印制的宣传单页专门去跑各大药品交易会，在全国发展代理商，用收上来的定金直接拿到厂子里下单，不到半年的时间银行的贷款全部偿还，银行行长还表扬刘杰是4A级信用贷款户。
2005年，医药市场逐步整顿，刘杰决定洗手不干，开始尝试写小说。
他认为，《混子》的故事刚好反映了青岛人的影子：聪明，能干，敢于冒险，还折射出青岛市民积淀的一种精神风貌：慵懒的心态。他解释，“混子”属于那种运气很好的人，一个对社会形不成危害，但是又出不了什么力量的人。
“我所描写的混子是一个以我为原型的，依靠小市民哲学生存，可又从骨子里瞧不起小市民的那种矛盾人物。”刘杰说，“‘混子’不是青岛人中的异类，这应该是市民文化的组成部分，而且有一定广泛的代表性。”
青岛人有没有文化
事实上，山东乃至国内的各行业，都有一些出类拔萃的青岛人的身影。整个青岛的文化是积极向上的。
但是很奇怪，如同青岛人一直取笑济南市政建设差，济南人常常把“青岛人没文化”挂在嘴上。一说这个，骄傲的青岛人立马卡壳。
青岛人究竟有没有文化呢？宋文京认为，青岛还是有文化根基的。在新旧石器时期，青岛就有大汶口文化、岳石文化、三里河文化。田横五百壮士的故事，就发生在青岛。先秦的时候，青岛这里被称为东夷，虽然比中原落后，但是也具有比较高的生产力。但是历史上，青岛在行政区划上，一直不是文化中心，而济南是。在明清，附近的淄博和潍坊才是文化中心，甚至现在的青州只是一个县级市，但当时作为古九州之一，也比青岛地位显赫。
王音说，青岛并不是文化沙漠，而且文化很多样。100年前，周边的即墨、胶州、崂山，带来了农耕和海洋文化相结合的产物。德国和日本的侵略，阴差阳错带来了外来文化和先进的工业，开创了相互交融和港口贸易文化。30年代是青岛的黄金时代，山东大学成立，文史哲教员都是中国当时的精英。青岛还是当时中华民国的特别市。近代中国，很少有城市像青岛这样，一个时期聚集过如此多的文化名人，直接影响了当地文化。
宋文京认为，青岛的城市文化是伴随着100年前的建埠新生的。在经历了30年代到50年代的辉煌之后，山东大学搬迁到济南后，青岛的文脉没有像杭州和成都一样得到很好的延续，所以看起来有些衰退而已。
宋文京认为，最有活力的当然还有青岛的当代市民文化：啤酒文化、海洋休闲文化、美食文化。他认为，就连听起来很特别的青岛话其实也是一种文化。青岛人喜欢哈(喝)啤酒、吃嘎拉(蛤蜊)、游崂山、洗海澡(游泳)，“生动地反映了市民朴实的性格，还有一些乡野渔民气。故意把下海游泳说成洗海澡，故意不用高雅的词。和国际化保持距离，透着亲切和可爱。”
----摘自《南都周刊》记者杨猛的专文---《青岛：与帆船的百年姻缘》的一节。
